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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專訪】花蓮傑出演藝團隊「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」

公告日期:2026-07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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舉火把的領路人!PADAWDAWAY持光者光影劇團:高韻軒Tafong與水璉青少年的光影文化轉譯

專訪/李欣恬
 

「蹦!」的一聲巨響,排練室裡突然冒起一陣白煙。一台舊式的實物投影機因為誤插了220 伏特的插座,當場燒毀。

這已經是今天燒掉的第二台了。劇團創辦人兼藝術總監高韻軒(Tafong)有些無奈地笑著,一邊安撫被嚇到的旁人,一邊熟練地請部落的青少年夥伴把另一台搬過來。在這個資訊爆炸、連 AI 都能生成影像的年代,「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」所依賴的祕密武器,居然是高韻軒在全台灣到處搜刮、買一台少一台的「學校上課用舊式透明片投影機」。

「樓上大約有八台吧,能買的我盡量都買過來了。因為現在連那種燈泡都很難買了。」高韻軒說。

然而,就是這些被時代淘汰的老古董,在花蓮水璉部落的一群青少年手中,借了一束束微光,在白布幔後交織出極具震撼力的「電影式光影戲」。

阿美族語「Padawdaway」意指「舉著火把的人」,是在黑夜的山林打獵時走在第一個引路的領路人。高韻軒與這群孩子,正用最傳統的光影,照亮台灣東部教科書上遺失的四百年歷史。

漫畫家、設計師與電影的折衷美學

高韻軒的藝術底色是「純粹」的。他從小讀美術班長大,高中時隻身北上台北求學。在那個必須赤裸面對自我、燃燒孤獨的純藝術世界裡,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。

「我發現我沒有辦法像藝術家那樣,一個人耽溺在那個狀態裡。我渴望我的作品能跟社會對話,傳遞訊息,並促成溝通。我希望我的作品是這樣。」

他曾想當漫畫家,這讓他在日後畫光影戲的分鏡時無比流暢;他也曾想走設計,卻發現設計多是在服務客戶與資本主義。最終,他選擇了電影。對他而言,電影是一個剛剛好的折衷選擇,在劇組裡,他必須與眾人集體溝通;而回到導演椅上,他又能安靜地與自己對話。更重要的是,當電影放映、觀眾給予回饋的那一刻,作品才算真正完成。

雖然身負藝術長才,但高韻軒的家庭與藝術毫無淵源。父母是花蓮人,年輕時北上桃園工作,開過早餐店,也是傳統的公務員家庭。在父親的期望下,高韻軒考取了教師公費生,而這個缺額,恰好開回了他的原鄉花蓮。

這個「回歸」,對高韻軒而言,是一場巨大的自我對話。

「我雖然看著像(原住民),但我其實沒有部落經驗。」高韻軒坦言,他的阿公與曾祖父雖然都是阿美族,但卻是皇民化後代,小時候回部落,長輩們圍在一起講日語、住榻榻米。他從小在北部都市長大,回原鄉時甚至沒有「部落感」,「我其實是帶著這個劇團,一邊在尋找我自己的族群認同與自我認同。」

文化轉譯:當沉重的歷史撞上滑手機的世代

回到花蓮教書後,高韻軒在民族教育的課堂上,看見了在地文化傳承的困境。

一般學校的民族教育,往往是直接帶孩子做陷阱、體驗捕魚,這些都是生活層面的體驗。高韻軒觀察到:「如果孩子家裡沒有人繼續帶他做,那只是課堂上的一次體驗,無法深化到精神層面。做完一次,孩子只知道這樣做,不會生根在心裡。」

改變的契機,源於一次 Sakizaya(撒奇萊雅族)耆老到校分享歷史。耆老緩慢地述說著1878 年清朝時期的「達固湖灣事件」,那是撒奇萊雅族慘遭清軍火攻滅族的慘烈歷史。耆老講到痛哭流涕,但高韻軒轉頭一看,台下的國小孩子們因為節奏緩換、時空疏離,早就快要睡著。

「大人對文化傳承的急迫感,跟小孩子的生命經驗是完全脫節的。」高韻軒深切反思:「孩子們心想:我現在滑手機、點外賣就有食物,以前的頭目和夫人死掉,到底跟自己有什麼關係?我們不能強迫孩子學,強迫只會帶來排斥。」

於是,高韻軒與另一位阿美族老師合作,決定用一整學期的表演藝術課,來進行一場溫柔的「文化轉譯」。

他帶孩子玩戲劇遊戲,一步步熟悉歷史背景。課程的最後,他讓孩子們閱讀當年帶領撒奇萊雅族正名運動、李來旺校長記錄下的頭目遺言。高韻軒問孩子:「如果你是一個現代的部落青年,你會希望為祖先立一座什麼樣的紀念碑?」孩子們用自己的身體,在課堂上擺出定格畫面(Freeze Frame)。

那一刻,講台上的歷史不再是一面枯燥的黑板,孩子們與四百年前的祖先產生了「共感」與「同理」。在此基礎上,高韻軒帶著這群三到六年級的混齡孩子,親自去田野調查、採訪長老,最後將這些口述歷史,編織成了劇團的第一齣光影大戲《奇萊平原三部曲》之一的【艷火春泥】(1878年的達固湖灣事件)(另外兩部曲為【巨人阿里嘎蓋:起源】、【偶遇七腳川】(七腳川事件))

在大白銀幕後,孩子們用肢體與道具,忠實地演繹出頭目夫人被清軍用樹幹踩踏慘死的過程。當這齣戲在部落首演時,台下的耆老、家長全哭成了一片。長輩們最動容的,不是戲劇技巧有多高超,而是「我們部落的wawa(小孩),居然用自己的方式,把部落的故事講回來了。」

電影感的精緻調度與不指責的「和解」視角

「PADAWDAWAY」的光影戲之所以獨特,是因為高韻軒完全是用「電影的影像敘事邏輯」在思考劇場。

與一般劇場或偶戲背景的劇團不同,高韻軒不只在乎偶的關節動不動,他更在乎整個畫面的「氛圍與調子」。劇場裡要把鏡頭拉近,只要把景片靠近燈源,影子的邊緣就會糊掉,這在電影語彙裡,就是「對焦」與「淺景深」的運用。

他們甚至還有一個祕密武器:水盤。在透明的裝水盤子裡滴入油墨,透過投影,布幔上就會出現黑澤明電影般的潑墨與渲染效果,「我喜歡李滄東、安哲羅普洛斯那種慢鏡頭、長鏡頭的移動。我們的孩子會在幕後極度緩慢、流暢地拉動長景片,去營造一種空間的流轉感。」高韻軒說。

而最難能可貴的,是高韻軒在文本拿捏上的「分寸感」。

許多具備深厚部落經驗的創作者,寫出的歷史劇本往往帶著強烈的控訴,指責漢人的迫害。但高韻軒自認處於一個「混血的狀態」,他追求的不是撕裂,而是互相理解與和解。

他舉例,當他在講述另一個慘烈歷史「大港口事件」(清軍以紅門宴誘殺阿美族壯丁)時,剛任教的他聽到小朋友憤恨地回應「漢人好壞,我要把他們殺光!」他當下驚覺不對:「現在的漢人跟當時的漢人完全不同,我的戲必須客觀地讓觀眾和孩子理解族群議題與轉型正義,而不是傳遞仇恨。」

當劇團帶著結合【艷火春泥】(清朝時期)【巨人阿里嘎蓋:起源】(荷西時期)【偶遇七腳川】(日治時期)的《奇萊平原三部曲》到台北西門紅樓演出的時候,台下的觀眾沒有感受到指責,反而淚流滿面地說:「我活到這把年紀,從來不知道台灣東部有這些故事。」甚至有歷史系畢業的國中歷史老師坦言,自己從來沒在教科書裡讀過這段東部的缺頁。

這三齣大戲,拼接起來,也正是可以對花蓮奇萊平原四百年來的「前世今生」有所認識。

有趣的是,當高韻軒原本想著要將劇名【光來自山的背面】翻成族語部落耆老卻覺得疑惑:「光不會從山的背面來,光是從海上來的。」這給了高韻軒一記當頭棒喝,也讓他意識到自己思考上主流文化的盲點。最後,海報的族語定名為「光來自東方」。

在台北場,男主角舉起阿美族的頭飾,用中文喊著:「我來自山的背面,一個叫奇萊平原的地方!」;而回到花蓮演出時,孩子用全族語驕傲地喊著:「我是奇萊平原的小孩!」

後台的「領路人」與孩子們的藏身處

水璉部落是一個相對偏遠的聚落,孩子們升上國中後,每天必須搭乘很遠的校車通勤,常受到周邊市區同學的排擠與歧視。在學校體制裡,劇團的許多孩子曾是被貼上標籤的「問題學生」,高韻軒在體制放棄他們之前,用劇團為他們圍築了一個最安全的防護罩。

「我從不覺得自己是舞台上的人,我的任務,是準備好一個舞台,給這些本該在舞台上閃耀的孩子。」

高韻軒不採用傳統命令集體動作的一致性社團模式,他把孩子當成獨立的創作者。這群熱愛動漫的孩子,在後台就像一個專業的電影劇組,每個人各司其職,換景片、處理微小動作、甚至在排練過程中主動跟高韻軒討論:「高導,我覺得這個分鏡這樣拉比較好看。」

「很多極美的畫面,其實是孩子們自己長出來、給我們建議後才出現的。劇團最厲害的,其實是幕後那群掌控投影機與景片的『超導師』。」高韻軒驕傲地說。

兩年前,因為公部門與學校行政的角力,劇團曾一度被強行關閉,心疲力竭的高韻軒本想就此放棄。是那群長大的孩子跑來抓著他,眼神真摯地說:「老師,我們真的很想繼續演戲。」再加上國中端的校長與主任成立社團全力支持,才讓這把火把,在週末的表演藝術教室裡重新點燃。

為了確保歷史資料的正確性,高韻軒在劇本創作上近乎偏執。甚至在訪談中途,住在隔壁的Sakizaya族的鄰長,也來到空間找他,協助校正Sakizaya族歷史大戲裡的各種文化細節,「我很在乎資料的正確性,一定要請相關的長輩、前輩幫我看過,把細節修正過來。」

期望走向國際:不設限的「持光者」

訪問尾聲,高韻軒談起了劇團未來的走向。前年與劇團合辦計畫的專家曾給他建議,如果希望未來劇團能更容易被國際邀請,也許可以思考將文本與編制縮小、精簡,這樣在交通與經費上會更具彈性。

「明年我的目標,是帶這群孩子去日本沖繩兒童戲劇節演出。」高韻軒看著這棟由老建築改建、塞滿了舊式投影機的排練空間,笑著說。目前,他正帶著學生一起學行政、寫計畫,試圖培養部落自己能寫計畫的人才。雖然身兼多職、過程快要爆炸,但他依然眼神堅定。

從老舊投影機噴出的那一束微光,照亮了水璉青少年的自信。高韻軒與「PADAWDAWAY 持光者光影劇團」的成員們,相信只要有光的地方,就有故事。舉著火把的少男少女,將會繼續在水璉、在花蓮,試圖照亮整座島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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