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的東邊有故事!山東野表演坊在花蓮—— 全心全意地撒野、讓故事發聲
專訪/李欣恬
在花蓮市區一棟由二十年老服飾店改建而成的三層樓空間裡,電線曾經外漏、天花板帶著歲月剝落的痕跡,如今這裡成了「山東野表演坊」的基地。二樓是靜態講座與親子課程的場域,深夜偶爾飄著酒香;三樓是流著汗水的排練場;四樓則是營運的辦公室。
這裡,是團長尉楷與夥伴們,在資源匱乏的東部,用雙手一磚一瓦安頓藝術理想的港口。
「山東野」成立於1999年。關於這個名字,流傳著兩種浪漫的說法:一個是「一起在山的東邊撒野」,另一個是「山的東邊有一群野小孩」。而在2005年、高二那年誤打誤撞加入劇團的尉楷,如今給了它一個更具當代重量的註腳:「山的東邊,創作的視野。」
走進美崙田徑場的野小孩
「那時候我只是陪同學去audition(試鏡)的。」尉楷笑著回憶。2005年的夏天,在美崙田徑場司令台那個極度非典型的戶外空間裡,當時的團長黃文瀚丟了一份劇本,要這群高中生20分鐘後聊聊想法。毫無劇場概念的尉楷不到5分鐘就讀完了,面對導演想了解的劇本分析與角色解構,他一個字也答不出來。
因為聽錯了通知流程,滿心想著放暑假要去宜蘭童玩節的尉楷,忍不住主動打電話追問結果。這通電話,讓導演看見了這個年輕人對劇場強烈的企圖心,於是邀請他加入看牌、排練的行列,最後更陰錯陽差地把他推上了舞台,成為演員。
這一個轉折,改變了這個自稱「 不愛讀書」的花蓮萬榮小孩的一生。原本沒打算繼續升學、只想留在花蓮的尉楷,因為在山東野體驗到了劇場的魔力,高三那年,志願卡上填滿了清一色的戲劇系。
山東野的歷代學長姐,多半不是科班出身,有人念法律、有人念醫學。他們離開花蓮去台北讀書,修了通識的劇場課,暑假再如法炮製地把那一套學藝帶回花蓮,「來,身體貼牆壁,維持15分鐘。」尉楷問:「這有什麼學理嗎?」學長直白地答:「我不知道,但台北的老師都是這樣教我的。」
這種帶著點草莽、卻無比純粹的傳承,成了山東野最早的養分。而尉楷,成了團裡極少數真正考上戲劇科班的異類。在讀完國立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畢業後,他沒有留在資源豐沛的西岸,而是順理成章地回到了花蓮。
從熱血社團到專業藝術團隊的轉型
早期的山東野,更像是一個全花蓮最大型的學生社團,每年暑假募集四、五十個高中職與大專院校學生,大家一起完成一齣大戲,燃燒完青春就各自散去,「我們每年都培養了這麼多優秀的學生,但他們考上科班後,因為花蓮沒有平台、沒有空間,最後都留在了台北或出國。」尉楷敏銳地察覺到在地團隊的藝術斷層。
於是,在2018年左右,山東野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:暫時停止單純的人才培訓,專心將團隊升格為正式的專業劇團,先用作品說話,再思考長遠的在地扎根。
對尉楷而言,劇場不僅是本業,更是一個內向者的安全防護罩。他坦言自己是怕生的I人、甚至在言語溝通上會感到害怕的人。但劇場有魔力,它隔絕出一個空間,讓他能把對生死、對土地的關懷,安全地安放在作品裡,與觀眾產生最深刻的對對話。
用身體丈量土地:非典型空間與走讀劇場
在花蓮經營劇團,挑戰從來不只是經費,還有硬體空間的極度缺乏。然而,這項限制反而激發了山東野驚人的環境適應力,「有什麼用什麼,有一說一。」劉尉楷與團隊開始帶著劇場走出室內,走進花蓮狹長的縱谷與海岸,走進部落與社區。
後來攻讀東華大學人類學博士的背景,讓尉楷在面對地方時,多了一份細膩的田野關懷。他發現,花蓮其實是一個由「移居群體」匯集而成的動態歷史博物館,太魯閣族因日治時期政策被迫從山上遷徙至平地;客家人與閩南人經歷了數次移民潮,有些人在西部生意失敗後來到這裡開墾;還有當代的新住民。
「這些人在移動當中,都在尋找與原始生長環境似曾相識的生活痕跡。這些流轉的故事,非常值得說給更多人聽。」
山東野最受矚目的「部落走讀劇場」,就是這樣在田野中長出來的。他們曾帶領觀眾在太魯閣國家公園旁的「同禮移居區」(大同、大禮部落遷徙下來的混居地)遊走, 。在沒有水電網路的舊部落遺跡與狹小的新移居房舍之間,山東野透過田野調查,將部落老人的集體記憶轉化為劇場路徑。他們營造氛圍,利用微光與環境聲音,帶領外地觀眾與在地居民,在沒有尷尬的防線下,有目的性地走進地方的歷史肌理。
跨族群溝通的「文化平權」實踐
然而,將藝術文化帶入歷史盤根錯節的部落,前期的溝通成本往往高過排戲本身。
尉楷分享了他們在不同族群間工作的有趣經驗。太魯閣族的文化相對以個人或家族為中心,只要說服了這個家戶,就能順利採集並呈現歷史。但當他們進入阿美族部落時,面對的是嚴格的年齡階層 。
青年組織邀請山東野進駐,希望將傳統戲劇轉化為深度觀光導覽,前期的會議開得極其緩慢,需要層層回報。甚至在演出前一個禮拜,長老來看排,一句「這沒辦法傳遞我們的精神,這段砍掉」,青年們便毫無怨言地遵從。「長輩說砍就是砍。這不是困難,而是文化差異帶來不同的工作模式。」尉楷在其中,漸漸學會了放下西部的劇場邏輯,順著地方的生長脈絡,成為那座藝術與文化間的橋樑。
有時,困難也來自於生活常態的碰撞。有一次,山東野花了半年時間跟一位部落大哥協調好,要在其屋前空地搭台演出。不料正式開演前十分鐘,大哥清明連假從外地回來的兒子突然把車停在舞台正中央,氣沖沖地質問:「為什麼我們家的地要被你們亂用?」
尉楷當下一邊安撫半年前根本不在家的年輕人,一邊迅速在十分鐘內協調出兩全其美的移車方案,「地方經營就是這樣,你得長時間跟居民、跟空間社群相處,才會慢慢掌握自己要在這裡長成一朵什麼樣的花。」
長子、食譜與明年的《一個叫做山東野的地方》
訪談的最後,尉楷分享了一個關於自己家族的私密故事。身為客家第三次移民潮後代的他,家裡有一本神主牌內藏的「族譜」,那是身為長子的他必須等到父親過世後才能打開記錄的秘密。但他曾經偷偷看過,發現那本族譜在早年為了防範日本人與外人窺探家族財富,竟然被祖先用暗號寫成了一本看似隱晦的「食譜」。
「比如姓『石』的欠我們多少錢,就寫成某种食材;姓『蘇』的欠多少,就寫成『酥炸』。長輩說,那是祖先溫厚,等人家有能力再還,所以寫得隱密。」他帶著人類學家的眼光笑說:「但我比較相信後面那個版本,那就是個欠條。」
這個交織著台灣真實近代史、移民血淚與家族秘密的故事,或許正預示著山東野表演坊的下一步。
從去年開始,山東野在累積了足夠的專業作品後,決定重新找回創團的初心,想繼續做「青年培力」。尉楷透露,明年的年度大戲,名字就叫做《一個叫做山東野的地方》。他們計畫重回當初那個提供給大專院校與高中生的創作平台,讓新一代的花蓮年輕人,在舞台上演出屬於這個劇團、屬於這片土地二十年來的集體記憶。
從美崙田徑場的司令台,到縱谷深處的部落,山東野表演坊在尉楷的帶領下,依然在山的東邊,全心全意地「撒野」,全心全意地讓故事發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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