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來有無限可能:林希哲與「聲子」在花蓮的二十年音樂拓荒記
專訪/李欣恬
午後的花蓮,陽光穿透騎樓新裝設的採光窗,灑在溫潤的木質吧台上。磨豆機低沉地運轉,隨後揚起一陣帶有輕盈果酸的咖啡香。聲子樂集藝術總監的林希哲,正趁著工作空檔烘著豆子。
「我常跟朋友開玩笑說,這杯咖啡是聽著拉赫曼尼諾夫沖出來的,喝起來又苦又浪漫。」林希哲笑了笑,眼神裡帶著藝術家特有的幽默與清澈。
「聲子藝棧」不只是咖啡廳,還是花蓮在地藝文界無人不知的複合式基地。然而,在老一輩花蓮人的記憶中,這個空間有著完全不同的氣味與聲音。二十多年前,這裡曾是林希哲父親林醫師經營的婦產科診所,空氣中氾濫著消毒水味,迴盪著新生兒呱呱墜地的啼哭聲。據統計,曾有一萬多個小生命在林希哲父親的診間誕生,而在「聲子藝棧」目前所在的這棟建築物,則大約有六千多個嬰兒在此誕生。林希哲笑說,目前花蓮甚至還沒有人能打破父親的接生紀錄,他三十歲到四十歲那一輩的學生裡,幾乎有七、八成都是父親接生的。
從「接生孩子」的診所,到「製造聲音」的藝文空間,從「生子」到「聲子」,奇妙的跨界轉型,是源於一群理科生理念和眾多音樂家、藝術家在台灣東岸寫下的長篇樂章。
「我常佩服那些可以照著計畫走這一生的人,卻也納悶什麼事都計畫好,都照著走,那不就如同傳道書所言『日光之下無新事』的終極呈現?」林希哲一邊喝著他手沖的咖啡,一邊淡淡地說,「當生活只需按部就班的把空格填上,就連最後一題的答案是死亡,填好交卷也都在預期內,這樣的人生還值得期待嗎?」
對林希哲而言,他的人生,以及「聲子樂集」這二十年來的軌跡,正是一場毫無預設、充滿「意外」的拓荒之旅。
一群科技新貴與理科生的音樂「分子震動」
故事的起點,要拉回到二十六年前。
千禧年林希哲還在當時的國立交通大學攻讀音樂研究所碩士班。那時交大大學部尚未設立音樂相關的藝術科系,音樂的種子只在碩士班悄悄萌芽。然而,林希哲卻在大學部的管樂團裡,結識了一大群來自其他科系、對音樂無比狂熱的學生。
那是一群在當時被主流價值定義為「科技人才」的年輕人,舉凡電子、電機、基礎科學背景專業,「那時候交大主流是科技業背景,而交大更不用說,是一群未來的工程師。我和他們混在一起玩音樂,後來因為接到了學校課外活動組分派的一個演出邀約,任務導向之下,總得弄個團名出來。」林希哲回憶。
起初,這群年輕人用了個冗長無比的名字:「國立交通大學管樂團附設打擊樂團」。每次報帳、寫發票、填單據時,那長長一串字填在表格裡繁瑣得讓人抓狂。林希哲心想,不如到文化局正式立案,成立一個獨立於校園之外的民間團隊。
「要立案,就得想個簡潔有力的名字。大家在BBS上丟了各式各樣的點子,用當時的水球、聊天室沒日沒夜地討論。」林希哲笑著說,最後一鎚定音的,是一位交大電子的學弟。學弟在鍵盤那頭打下了「Phonon」這個字,中文翻譯為:「聲子」。
理科生一聽,紛紛如獲至寶地讚同點頭;而林希哲這群純藝術背景的音樂人,則聽得一頭霧水,圍著學弟聽他解釋。
「學弟說,『聲子』是固態物理學裡頭的一個概念。我們知道物質微觀下有電子、質子、中子,而聲子其實是一種能量的晶格振動準粒子。在半導體科技做IC晶片、將元件微縮的過程裡,它代表著晶格中原子集體振動的量子化激發。」
林希哲試著用當年學弟的語彙解釋這門高深的物理學,「簡單來說,它在物質裡呈現的是一種極其微小、卻具備巨大能量的微振幅震動。這種微小的震動,恰好與聲音發生的物理原理完全吻合。」
這個名字,完美地串連了這群創團成員的生命背景。那是台灣科技產業正要起飛的年代,聲子樂集最初創團的六個人當中,後來真的有三個人進了台積電,成為台灣經濟奇蹟的護國神山成員。這群在微觀世界裡研究晶片與能量的「科技新貴」,在宏觀的世界裡,選擇用打擊樂的棒子,敲擊出屬於他們的、有溫度的聲音震動。
那時候的練團時光,帶著科技島特有的生活節奏。交大的人文社會學院一樣,琴房與實驗室都是二十四小時不熄燈的。實驗室裡的專案一旦啟動,晶片放下去、化學結晶開始變化,過程是絕對不能停下來的,必須有人通宵達旦地觀察。而音樂家的靈魂也是夜行性的。
「我們最常約的練團時間,常常是晚上九點半。因為九點他們做完實驗、走下樓,我們也練完個別琴(?)。大夥兒九點半集合,一路排練到深夜十一點、甚至十二點半。」林希哲說,在那個二十四小時開放的校園角落,深夜的敲擊聲沒有打擾到任何人,反而成為科技與藝術最浪漫的交界。那時,他們一年大概維持著五到十場的演出頻率,每週固定練習,有演出就各自回家苦練,單純、熱血,且無關乎名利。
當時的林希哲未曾料到,這顆在新竹實驗室與琴房之間誕生、由理科生定義的「聲子」,會在五年後跟著他翻山越嶺,回到他的故鄉花蓮,並在那棟曾經裝滿新生兒啼哭聲的婦產科診所裡,落地生根。
鋼琴前的溫柔推手:母親的叮嚀與父親的百萬盾牌
林希哲能走上音樂這條路,背後是家庭深厚且溫暖的藝術底蘊。
「我爸爸是台南人,爺爺是務農的,在那個年代,會讀書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當醫生。但我爸心裡一直有一個音樂夢。」林希哲透露,父親高中時是台南一中合唱團的成員,大學靠著當家教攢下來的錢,自己偷偷買了一把小提琴、自己找老師上課。而林希哲的母親是高雄人,當年外婆身為國小老師,耗盡積蓄為母親置辦了一台山葉(YAMAHA)原裝直立鋼琴當作嫁妝。
「在那個年代,十萬塊可以買一棟房子的時期,一台鋼琴要價三萬塊。我爸結婚時跟我媽說,我們什麼嫁妝都不要,有這台鋼琴就好了。」林希哲笑說。這對熱愛音樂的年輕夫婦,大學約會的地點總是在國父紀念館與中山堂的音樂會裡。
林希哲六歲時,就被父母送進了山葉兒童音樂教室的團體班,上了一年的課,奠定了看譜與節奏的基礎。小學一年級就讀若瑟國小(現海星國小)時,他的啟蒙老師是一位神學院音樂系畢業的修女。
「個別課一週只有三十分鐘。修女看我因為上過團體班、有點底子,學得很快,逢人就誇這孩子好有天分。其實我是偷跑啦!」林希哲誠實地大笑。然而,他的音樂之路並非一帆風順。四年級轉學到公立學校後,母親幫他找了一位剛畢業、極其嚴厲的鋼琴老師,「新官上任三把火,那位老師非常兇,彈錯一個音,手背啪一聲就打下來。我撐了十個月,每天練琴都是痛苦,最後跟我媽哭訴說我不要學了。」
母親沒有責備,溫柔地答應讓他停課。但過了一兩個月,當林希哲淡忘了那份恐懼、手又開始發癢去摸琴鍵時,母親便會輕聲問他:「要不要再試試看?」然後默默去打聽,幫他換了一位懂得小男孩心理、極具同理心的男老師。這位男老師陪伴林希哲從小學六年級一路走到國中二年級出國留學。
「我能走上音樂這條路,我媽是最大的功臣。她永遠不逼我,但她一直記得這件事。每隔一段時間,當我停下來時,她就會來問我一下。找老師的人永遠是她,她總是在背後幫我打聽、幫我兜好合適的環境。」
即便父親心中曾夢想著家裡能出一個鋼琴家兒子,但也從未將這個期望變成林希哲身上的枷鎖。直到高中,林希哲因為愛玩、不愛讀書,成績常常是花蓮高中的倒數前三名,與導師的關係一度因為成績而緊繃。
「高二下學期有一次段考,我又考了班上最後一名。導師給了家裡很大的壓力。吃飯的時候,我爸突然看著我,很平靜地說:『希哲,我看你對音樂這麼有興趣,既然你也不愛讀書,你不如考慮一下,要不要走音樂這條路?你就認真做這件你喜歡的事情就好。』」
在無數音樂學子需要與家庭鬧革命、抗爭才能追求藝術夢想的社會體制裡,林希哲得到了父親全力的支持。「我是不用抗爭的人,而且是爸爸先開口。」林希哲心中充滿感激。雖然只剩一年多的時間準備術科,母親也寬慰他:「大不了重考,多一年的時間而已,做你想做的事。」
結果,這個自稱「一路上批評聯考制度、討厭考試」的叛逆少年,憑藉著驚人的大考運與鋼琴底子,花幾個月時間將三年沒讀的書一把抓起,拼過了全校三分之二的人,一舉考上了國立藝術學院(現國立臺北藝術大學)音樂系。
後來在林希哲碩士畢業、準備回花蓮發展聲子樂集時,父親更成為了他最強大的後盾。
那時,父親林醫師剛從醫界退休,決定與母親前往新加坡攻讀神學院,並前往教會做全職事奉。那棟曾經接生過六千多個嬰兒的婦產科診所,原本租給了另一位婦產科醫生。
聲子樂集剛回花蓮的第一年,由於樓下的租約未到,樂團只能共用同一個大門,進出五樓的排練空間。二、三十個高中生、大學生每到週末進進出出、嘻嘻哈哈,樓下的醫生覺得干擾了病人的隱私與安寧,向林醫師抱怨。
「我爸一聽到這件事,非常疼兒子,他直接不續租,把空間留給我們。」林希哲感嘆地說,「我爸對樂團的支持是百分之百的力道。他寧可不要一個月十五萬的穩定租金,也要讓兒子的樂團有一個可以順利營運、不會被趕的家。」
當時剛畢業的林希哲,靠著學校的兼任鐘點費,一個月收入不過五、六萬元,根本無力支付排練場地的費用,林爸爸提供空間的舉動,像是給了林希哲一注強心針,「就像黃仁勳曾說過的一段話:在人家還不信任你的時候,有人願意盲目地信任你。我爸爸那時候根本不知道我這個團最後會搞成什麼樣子,但他就是願意先投資我。」
一步一腳印的空間馬拉松:從白色診所到文藝中繼站
然而,拓荒的道路從來不是一蹴可幾的。2006年,樓下的婦產科醫生約滿離去,整棟大樓空了出來。面對如此巨大的空間,林希哲和剛成立不久的團隊並沒有採用向銀行貸款,讓資金一步到位好做事的裝修方式。
「我們有多少能力,就做多少事情。」林希哲言談間顯現,他是一個有耐心的人,還有穩扎穩打的性格。
他們採取了「空間蠶食」的策略,從五樓開始,一間房、一間房地整修、改建。這個緩慢的空間馬拉松,前後足足跨越了十三年的時間。
早期的婦產科後診大廳,是一片冰冷、單調的白色瓷磚牆壁,充滿了醫院特有的嚴肅感。2012年,他們將將冰冷的候診室改造為一個小型的「實驗劇場」。為了打破空間與社區的隔閡,他們在騎樓上方加裝了三扇採光窗,讓陽光落進來的同時,也讓路過的花蓮市民能一眼望進大廳,看見裡面正在舉辦的講座或小型音樂會。
而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,林希哲化身為名副其實的「空中飛人」。為了維持樂團的營運與行政人員的薪水,他曾在長達十七、八年的時間裡,每週在全台奔波。
「最瘋狂的時候,我新竹有課、花蓮有課,甚至還跑到台南藝術大學代課。我一個禮拜有三天在新竹,一天坐車去南藝大,在台南過一晚,隔天再開車走南迴鐵路或蘇花公路回到花蓮,在花蓮上完一整天的課、帶管樂團,再回新竹。」林希哲回憶,他每兩個禮拜就要環島一圈。這樣超高強度的移動,直到2019年他將北部所有的教職完全交辦給自己的學生,才真正畫下句點。
隨著林希哲將重心移回花蓮,聲子樂集開始慢慢發揮他們的公共能量,從一個樂團演變成花蓮在地藝文資源的中繼站。
早期,花蓮的愛樂者與藝文觀眾面臨一個極大的困境:全台灣都有兩廳院售票系統的端點,唯獨花蓮是空白的。2008年,聲子樂集主動與兩廳院簽約,成為花蓮第一個售票端點,解決了在地人取票、買票的痛點。
同時,他們也看見了在地學校與團隊的困境。林希哲接掌花蓮高中、花蓮女中管樂團的指揮後,發現學校樂團只能在沒有空調的體育館舞台上排練,一邊吹著樂器,一邊忍受台下打羽毛球的雜音與哀叫,夏天更是熱得汗流浹背,「現在的學生和家長對於排練品質的要求越來越高,學校不可能為了一個社團開整棟體育館的冷氣。於是,我就把花女、花中的學生和青年團,通通帶到聲子藝棧來排練。」
這個舉動,意外催生了咖啡廳的誕生。
因為大批青少年在此排練,許多住在遠方的家長送孩子過來後,需要在這兩個小時的空檔裡找地方等待,他們常在附近買咖啡、坐在樓梯口等。林希哲看見了這個「內需市場」,加上當時他的伴侶,專業是半導體並對烘豆充滿熱情的學弟,在花蓮苦無半導體產業可做,兩人便決定一起去學習吧台實務與烘豆。
「剛開始只是想幫學弟圓一個夢。後來發現外面烘的豆子很難跟我們心中期待的焙度對齊,我們量小又不能客製化,乾脆自己買烘豆機自己烘。」林希哲笑說。2019年底,咖啡廳正式完工,暖木質調的吧台取代了昔日的婦產科掛號櫃檯。雖然疫情期間夥伴因故返回澳門,頭已經洗下去的林希哲,在展演全面停擺的嚴峻時刻,硬是自己頂上了全職吧台手與烘豆師的位置,靠著一杯杯咖啡,撐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。
如今,許多剛成立的社區樂團、劇團,在初創期缺乏資金與場地時,都會來到聲子藝棧借用排練場,「很多團隊找不到行政、找不到文宣、找不到執行,走到這裡,我們就幫忙牽線、找人,幫他們把演出的行政工作熬過去。這裡,變成了大家的避風港。」
兩度面臨熄燈的幽谷:是夥伴的愛,把我留了下來
在外人眼裡,聲子藝棧是一個充滿魔法與奇蹟的空間,不設限、充滿各種可能性。然而,只有林希哲自己知道,這二十年來,「放棄」兩個字曾在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次。
「做任何事情,堅持是最難的。我非常常想要放棄。」林希哲收起笑容,語氣顯得沉靜。
第一次想放棄的時機點,是在2011年。當時新竹的打擊樂團合約期滿,琴房面臨被教會收回的命運。與此同時,第一批與他打拼的創團成員紛紛從大學畢業,有的出國深造,有的步入社會與家庭,樂團陷入了嚴重的「團員斷層」。場地要收、團員接不進來,林希哲第一次覺得,是不是該畫上句點了?
幸好,當時花蓮的管樂團剛開始蓬勃發展,拉了他一把。他決定將重心移回東岸,暫緩北部的步伐。
然而到了2017、2018年間,聲子迎來了第二次更為巨大的經濟危機。隨著展演量大增,團隊不得不聘請更多全職行政,全盛時期擁有一個藝棧正職、兩個樂團正職、以及兩位半職人員,「一個月光是固定的人事費就要十幾萬。那時候好幾個月,薪水是根本發不出來的。我記得開會的時候,我非常沉重地跟大夥說:我們可能要認真思考停損、把團收了。」
就在林希哲準備放手、回歸單純的兼任老師生活時,他的工作夥伴,打擊樂團團長張方鴻以及樂團經理廖昱傑站了出來。
「我們三個人都是演奏家背景,在學校都有穩定的兼課收入,一個月拿個五、六萬過日子不成問題。方鴻和昱傑看著我,主動跟我說:『希哲,我們兩個暫時不領樂團的薪水。』不僅如此,他們兩個人還各掏了二十萬,湊了四十萬的營運資金借給樂團。」講到這裡,林希哲的眼神裡閃爍著動容的光芒。
靠著夥伴這筆無私的「續命錢」,聲子度過了那最痛苦的半年。等到下半年預算進來、營運回穩後,樂團才以一個月兩萬塊的方式,慢慢把錢還給這兩位生死與共的戰友。
「我後來發現,每一次支撐我走下去的,從來都不是我自己,而是我身邊的人。因為他們還想繼續。」林希哲感性地說,「如果把樂團收掉,我一個人單身、沒小孩要養,在花蓮有房子住,回學校兼課,日子可以過得非常自在。每到寒暑假,我還可以出國度假。樂團對我而言,是一座背在身上的重擔。」
「可是,當你著看那些曾經陪你一起努力、幫你撐起夢想的人,如今這個夢想的藍圖好不容易有了一個骨架,大夥都在這裡。我怎麼好意思在隔天拍拍屁股說,我要熄燈了,大家各自回家吃自己?這對他們說不過去。是他們的熱情,反過來拉著我往前走。」
身為虔誠的基督徒,每當面臨走投無路的困境,林希哲總會在禱告中和上帝「耍賴」:「主啊,如果這件事情不是祢所喜悅的,求祢把這扇門關了吧!讓我回去過我的爽生活。」
但奇妙的是,上帝從未關門,反而把門越開越大。
2020年疫情最嚴峻的年底,所有展演全面封殺,文化部的紓困補助款遲遲沒有撥下來,眼看下個月的人事費就要燒光了。林希哲在臉書上發了一篇無奈的動態。沒想到,當年他在新竹讀書時、教會團契的一群老朋友看到了。那群當年的交大學弟,此時都在新竹科學園區的半導體產業爆產工作,成為疫情下收入最穩定的一群人。
「有人二話不說,直接十萬塊就匯進了樂團的帳戶。當那個錢匯進來,發完薪水,樂團帳戶只剩下兩千多塊。然後,下個月文化部的錢就無縫接軌地下來了。上帝很有意思,祂從不讓你走不下去,但也從不給多,就是給你剛剛好。」
林希哲的團契輔導曾用聖經中「按才幹受託付」的比喻提醒他:主人給了三個僕人不同數量的銀子(Talent),有人拿到一千、有人拿到三千、有人拿到五千。那個拿到一千的僕人因為害怕,把銀子埋在土裡,原封不動地還給主人,結果被主人痛罵懶惰。
「我的輔導員曾跟我說:『希哲,如果上帝給你是可以做三千兩、五千兩的事務的能力與空間,你卻為了過爽生活、為了朝九晚五去挑一個一千兩的工作來做,你就是有愧於上天賜給你的恩賜。』」這席話,讓林希哲甘願收起享樂的心,繼續在東台灣的藝文土壤裡,當一個辛勤的帶罪羔羊與拓荒者。
照護背景與護理新血:聲子的下一個不預設未來
訪問尾聲,坐在一旁的行政同仁賴謙慧也分享了她的觀察。謙慧是台南人,大學就讀南藝大藝術史學系,從小學跳舞也學鋼琴,後來因為受傷無法繼續舞蹈生涯。十年前因為懷孕,跟著丈夫來到花蓮,在全職帶大孩子後,因為熱愛藝文,投遞履歷進入了聲子樂集擔任藝術行政。
「這裡是一個大家對彼此都很有愛、很有想像力的地方。」謙慧溫柔地說,「即使許多當年高中在這邊玩管樂的孩子,大學畢業後都出去了,但每一年到了年度大演出的時候,他們不管工作要怎麼請假、排班,都一定會留出時間,回到花蓮、回到聲子。這這裡有一種奇妙的向心力,大家會為了同一個目標,把動能凝聚在一起。」
這種不設限的「魔法空間」,如今又孕育出了另一個完全不在林希哲預期內的新計畫「長照與音樂輔療」。
幾年前,花蓮一個兒童慈善協會固定向聲子借用場地舉辦兒童音樂課程,並在樓上琴房存放了一批奧福(Orff)兒童音樂教育設備。負責教學的大提琴老師,正好是聲子管弦樂團的成員。而前年夏天,一位慈濟大學護理系的學生,因為有「打工換宿」的需求,來到聲子藝棧幫忙。
「這位學妹不僅薩克斯風吹得好,我們後來發現她還極具行政天賦,於是就用打工換宿與兼職的方式把她網絡下來。她今年即將畢業,因為她同時具備護理的專業背景與音樂的底蘊,在去年底,她突然跟我們提了一個點子:『總監,我們樂團是不是可以結合我的背景,往社區長照、日照班的音樂輔療方向去試試看?』」
林希哲聽了也點頭答應。他們計畫未來走出藝棧、深入花蓮的各個社區與老人日照中心,用打擊樂的節奏、薩克斯風與大提琴的旋律,帶著部落與社區的阿公阿嬤們一起唱歌、敲擊、活動身體,用音樂延緩老化,為這座曾經誕生過萬名嬰兒的空間遺產,延伸出照顧銀髮生命的全新功能。
「我常說,我想在2030年交班退休。」林希哲看著這棟承載了父親接生記憶、夥伴給的續命恩情、以及無數花蓮孩子音樂夢想的建築物,無奈卻幸福地笑了笑:「但看著雪球越滾越大,現在是騎虎難下了。既然找不配合適的接班人、大家又這麼想繼續做下去,那我就繼續提著吧。」
午後的花蓮採光窗外,老診所的消毒水氣味早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浪漫的咖啡香,以及樓上正要開始的、綿延不絕的排練樂聲。林希哲與聲子的二十年,沒有預設的劇本,卻在東海岸的風雨與陽光中,共振出了最美麗的結晶與能量。
【聲子樂集 2026 演出活動預告】
★《在星與潮之間》聲子樂集2026年度音樂會
8/15(六) 18:30 緩慢石梯坪民宿 戶外草坪
今年夏天,邀請你來到太平洋岸邊, 在海風、浪潮與滿天星斗之間,聆聽一場只屬於東海岸的音樂會。
★2026太平洋左岸藝術季-藝文沙龍演出《聽音樂 遊世界》
8/22(六) 15:30 《玩豎琴遊世界》
8/30(日) 15:30 《共振》
9/20(日) 14:30 《午後微音.浮光掠影 — 三重奏指尖上的跨界色彩》
三場音樂會,三種截然不同的音色,三段全然不同的航程。
誠摯邀請聽眾入座,讓音樂家化身導遊,帶領大家在樂聲中展開㇐場奇幻的環球之旅。